四哥的信寄到了河东府,那边又转寄过来,耽搁了好长时间。
里面又在假意抱怨,说给他捎过去的东西太多了,都让兄弟们嫉妒。
他就是纯纯爱炫耀。
他告状说江佩索最近心思不宁,不想好好干活,只想要找机会去河东府,叫薛甄珠不要理他。
至于为什么,薛致远没有说。
薛甄珠虽然觉得江佩索最近有些怪怪的,但是四哥你说得太迟了,这个家伙已经跟着到了京城了。
原本还担心这家伙进京恐怕没有得到允许,谁知道他大摇大摆上街都没人管。
昨天还被召进了宫里。她第一时间就叫石斛去看看怎么回事,回来说整个镇国公府都没有异常,人也开开心心回来了。
她也没听大哥哥说,他在朝堂上被人弹劾。
难道三年过去,当初那些整镇国公府的人已经冰释前嫌了?
薛甄珠搞不清楚,但只要人没事,没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好消息。
她提笔给四哥哥回信,说起京城最近流行的好玩的东西,和柳真一起吃过的好吃的。
末了加上了一句,请他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一定要写信回来告诉她。她希望他无论在哪里都过得开心。
除夕那晚上没有下雪,没有月光,前一晚纯粹的雪和着当夜纯粹的黑夜,一起等即将到来的新一年。
大圆桌大家坐得很松散,锅子里的热气和脸上的红晕,时不时爆出几声欢笑,还是和过去的那些日子很不一样。
没有招人喜欢的玉环,可是也没有招人烦的宝珠。祖母康健,父母都在,大姐姐温柔地笑,大哥哥举杯,还有柳熠柳真一起玩闹,薛甄珠想自己应该在每一刻都满足。
那些没有到场的人,应该在世界的其它角落也在开心地庆祝。
除夕要守岁,薛甄珠往年在京城总是不到子时就沉沉睡去,初一的第一声爆竹总和她没有关系。
而今年她已经长大了,她守着哔哔剥剥的炭火,依偎在大姐姐身边。
母亲心疼叫她去睡,她不肯。
“如果真的有年兽,大年初一的爆竹就能赶走邪祟,我想看看年兽的样子。”
薛甄珠说的话让王夫人笑个不停:“还是个孩子。”
她却没有再叫薛甄珠安睡,拿了一本经书在一边静静地陪着姐妹俩。
柳真一喝酒就高兴,然后就喝醉了。
没了柳真玩闹,薛甄珠来来回回数着薛明玉的手指。
一根一根那么好看如玉笋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长的?
明明是一样的父母,吃喝也是一样。
薛甄珠的手伸出来就显得粗糙了很多。明明小红也给自己精心呵护用了护手的油脂。
薛明玉任由薛甄珠胡闹,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也安静地 看着。
薛云裳仍旧如往日一般扮演着空气一样的角色。
她在灯光的暗影里绣着一方手帕。
薛怀远原本要陪着母亲和妹妹们守岁,等着第一声爆竹。
薛英却将人叫走,说有要事。
到了书房,两人却只是对坐喝酒,漫无边际地闲聊。
瞧他像是坐不住,薛英淡淡地说:“你是朝堂上的君子,整日和后宅的女子小人们混在一处做什么?”
薛怀远不语。
“知道你有孝心,陪着父亲闲聊难道不是吗?”
“你是以后要有大作为的人,为父一直以来都教导你,要往大了看要向前看。”
“现在,也一样教你。要审时度势,往安全里看。年轻人,不要被一点小甜头一点嘴巴上的知遇之恩就迷昏了头。”
“父亲……”薛怀远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听我说。”薛英喝酒上了头,听不进去话,“我不会害你,我的亲儿子。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血缘亲情是真的。”
“什么人会真的为你考虑?那些冠冕堂皇的尚书侍郎?人家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为什么梁王造反仍旧保全性命?那个中山靖王府被掀了个底朝天?”
薛怀远听到中山靖王府这几个字,不由自主紧张起来,站起身来关上窗户。
“父亲慎言。”
薛英摆摆手:“太过小心,却又小心不到点子上。”
“你别以为我老了,糊涂了,官场这么多年混下来,就是再怎么不机灵也看多了。”
“我说,你就听着。不要动不动就学那个林大人那一套,不是京城的林大人。你知道的。”
“年轻人,再怎么风光得意,终究根底浅经不起风浪。时间长了,树大根深的老臣们,他得罪得起哪个?不要说王谢李崔了,就是姚家康家,都是稳稳在朝几百年上千年的老神仙了。”
“一件两件小事人家不计较,一年两年无礼别人大度,长年累月下来,仇家只会越来越多。”
“只有你伯父是自己人,就是致远那小子都靠不住……”
……
薛怀远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说个不停的男人,醉醺醺地陶醉的话里。他都有些怀疑,曾经以为的那个有些风骨有些古板,看重学识在朝堂不得已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曾经有一段时间,薛怀远还没有那么清楚地见过那么多人的时候,是真的把父亲当过榜样。
早两年,他可能会痛恨自己的父亲竟然是个审时度势随时准备左右横跳的人。
可现在见多了这种事,为了保全自身保持警觉未必不是一种聪明。而父亲甚至都没有机会表现一下自己的聪明,因为没有人在乎他的态度。
这样的父亲不是全能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甚至表现出了庸俗自大妄自菲薄和对伯父的盲目跟随。可此时薛怀远却觉得他此时的酒后失态远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都真实。
只是这种真实,真是残忍。
二十年后,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这样的人呢?
爆竹声惊响,新年第一时间在清冷的夜里炸开了声音。
薛甄珠蹦跳着在花园里放小爆竹,薛明玉一只手捂着耳朵一边跳脚一边慢慢把一支香凑到引线上去。
王夫人站在院子里看着玩闹的两姐妹,怎么看都看不够。
“站着干什么?快去玩儿呀。”
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薛云裳得了命令,这才接过月衫手里的线香跑了过去。
“新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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